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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说】父亲的罪

日期:2022-4-23(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1

世子今年刚刚上大学。作为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他遇上的事是过于沉重了。于是自觉稚嫩,可这副重担他又不能不担起。

在几天前世子的父亲太子遇上了一起交通事故。一个雨天,太子的夏利小车与一辆五菱之光撞上了——也许算不上是撞上,多半只是擦过。这一点从本次交通事故在夏利车上留下的划痕可以看出来。但就是这样,还是致使五菱之光的车主当场死亡。而刚好这一切都被警察看在了眼里。警察当场做了分析,做出判断,宣布太子有罪。作为父亲唯一的亲人,世子必须得为洗刷太子的罪而拼搏,一是情理如此,他不做这件事就是不孝,不孝当然有罪;其次还是情理,父亲的罪就是他的罪,若是不去洗刷此罪,就是服罪;第三仍是情理,虽然从未表达出来过,太子与世子父子情深。太子已经老了,曾经高大健壮的身躯,如今看来只剩下了虚与胖。太子的脸庞还是红红的颜色,可时时冒出油汗。那蓬曾经飘飞在郊区的大街上令多少姑娘尖叫的金头发如今粘粘地贴在头皮上、脸颊边……如今他一副认命的样子让世子心酸:他喘着粗气,身子前倾,双手环抱在肚子上,在起居室的躺椅上屁股才占了一小块地方;简直好像是就为不拂了世子的心意才勉强同他周旋着。其实,世子很清楚太子的害怕,可无论再怎样害怕,他年轻的心已经回不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去为自己拼搏了。

而世子倾斜着脸和身子走来走去,在他大部分目光倾向的前面,深蓝色窗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渐变成黑色。窗台上有一株灰扑扑的天竺葵和一株枝叶肥厚的万年青,红色砖墙下有几棵老柏树,树下两道迎春花和荆棘的河埂几乎把河给淹没了,而曾经的清水河近十年已成了臭水沟,河对边有一个面积广大的锯木厂,锯木厂外面两排夹竹桃之间有一条铁路,离铁路不远两排柏树之间有一条高速公路——它们通向的都是很远的地方!从小世子就是这样看着它们……他并没有看上去那样烦躁,或者说他的烦躁不是看上去那种烦躁。而为此他感到羞耻。他心里在想的也不是太子的犯罪,而是河、铁路、公路……他好像觉得他走来走去却是要掩饰。他的心脏扑扑地跳、血直往脑袋上涌——他感觉得到。而同时他又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现在这般稳成过——多半还不止稳成,还有阴沉。后来他端着教科书在大街上瞎逛的许多日子,他曾听见电影里的奸笑,而放眼周围没有一个别人,是他自己模仿出了这些想吓唬什么的声音。

世子尽力让太子回忆当日的情形,尤其是那个“胖胖的”、“矮墩墩的”、“上嘴唇留有黑色小胡子的”警察的话。他现在可以肯定当日小胡子警察是运用平面三角几何证明了太子有罪。他还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逻辑和过程都很简单的证明,引用的定律不过是普通的“内角和为180°”、“两个边长的和大于第三边”……可气的是,太子的叙述颠三倒四,根本不能把这个证明完整复述出来。可太子没有上过正式的学校,没有受过专业的数学训练,年纪又大了,记忆和意志已衰退,说不好也属正常。他的朋友王子同样说不好,而出事的当日他就坐在他旁边。

太子既然说不好,世子只好要他去演示。于是,第二天,世子、太子和王子一大早来到了出事的地点。世子看得出来,太子很是不情愿。因为他身体疲倦心里慌乱,因为他才经受了世子一个白天和半个夜里的盘问,还因为他太爱他的夏利小车了。王子也很不情愿。世子让他把自己的昌河车开去,让它扮演那辆倒霉的五菱之光。车子虽然很破旧,已接近了报废期,可硬生生的要在上面划一道痕还是让他难于接受。可他又不好意思拒绝。而且似乎有些不敢——世子言语生硬,绝非是请求。世子跟他说话从来是如此,而他觉得这次强硬过任何一次。

世子还想让他去扮演那辆倒霉的五菱之光的那个还更倒霉的车主,王子一句委婉掩饰的话也没说一口拒绝了,带着哭腔:别说倒霉的车主,就是演他自己他也同样要拒绝;命可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他已经老了,即使这晚年注定不能安享,他也必须要好好活着……可拒绝归拒绝,拒绝之后他却又要不好意思很久。

既然王子不愿意演,世子只好自己来演,同时他还要兼演警察,因为他确信太子和王子都没有扮演警察的能力。

世子还通过一个非正式的中介找到了一位曾经供职于某大传媒集团的专业摄影师,以及他的摄影师朋友,负责在六个方位做全程的影像记录。对此太子曾委婉反对说“太浪费金钱”,但世子以为这样的谨慎有助于补偿专业的不足,何况,“你们从不带着眼睛、带着耳朵、带着心灵、带着敏锐、带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上路,你们根本说不出警察是从哪个方位站出来,也就无法判断他是从哪个角度来观察,也就无法推断他从是哪些要素展开他的分析、得出他的结论。”他感觉他把这个句子说得这么长,有些故意。可后来他们拿到的影像资料对他毫无帮助。他辩解说,是因为那几位专业摄影师的朋友太业余——虽然专业摄影师曾一再保证他们技术和品性都是一流。这时候他还知道,这位专业人士是因为某个丑闻事件和酗酒而被某传媒辞退的。而他与某传媒始终保持着业务与非业务的关联,“现场演示”这天终究把某传媒的人招引来了——谁也说不清他们是为什么而来。他们总是很容易激动,而他们总是推说他们的激动是他们的观众所需要,而他们的观众究竟会是谁,没有人知道……次日,报纸的娱乐版、某大明星的私生活的正下方含含糊糊地叙说了这件事:“郊区市民父子欲拍激情追车大戏,终为技术和设备所累而见解分歧而草草收场……”附带的照片上,人的脸面,包括车子、公路、树荫都有些模糊,世子一幅指手画脚的样子却是明显的。但是,说不出是遗憾是侥幸,世子想,“想必没有人会在意这件事。”

2

车祸发生在一个下坡的“几字型”弯转处。“几字”外边是山谷,路边有护栏,“几字”里面是青葱的密密的山岗,山谷中也是同样青葱密密的树。出事那天下着雨,柏油的路面有些滑,而他们去演示这天天气晴朗,才是清晨八点,太阳就晒得世子头皮发痛(他刚刚军训完,头发短得像街上兜售护身符的假和尚),为了表演真实,世子往返三次去坡下拉来六大桶水,把整个“几字”都泼湿了。可表演很不顺利,从八点到十二点,他们把那个简单的过程重复了几十遍(路面干了十几次,世子不厌其烦往返去拉水),世子仍然没有搞清楚当日的真实发生——仍然还是听说,对这个真实的把握他似乎仍然只是依凭感觉。而据说,每一个再怎么有限的真实都是一个海洋。他觉得,无论怎样翻腾,他就像一个空酒瓶在它浩渺的表面上徜徉;塞子里有张纸条,上面是谁的信息、谁的字迹,他也不知。他想起了那句俗语:“你没有见证,你永远不会见证。”

他的收获是,准确测量出了所有他想得到的可能需要的数据,还有一个方程式——就是多了一个未知数。根据现场的演示和太子对警察的分析过程的复述,世子列出的就是这么一个方程式。多一两个未知数的方程也有得解法,世子在中学参加过数学竞赛班,知道这种方程叫做不定方程。他粗粗估算了一下,这个方程大约有两千万个解,经过一些筛选方法应该可以排除其中的十分之九,但剩下的两百万也不是小数。他完全不相信这个方程就是警察的方程,他觉得警察的逻辑不应该这样复杂,他似乎还有些轻视警察的智力,“尤其是这个警察还是个矮墩墩的、留着小胡子的、胖胖的警察。”他认定是太子遗落了什么,可太子指天发誓说绝没有,因为他不可能记落一个警察的话,因为没有人可以记落一个在给自己定罪的警察的话。没有办法,世子只好让太子再去演,可太子忍耐到了极限,发火了:“我是你爹!你也要认为我有罪吗?”“我怎么会认为你有罪,我是你儿子?我不就是在证明你没罪吗?”“你要证明,那就是你以为我有罪。”“我不证明,你就真有罪了。”“我有罪无罪是你能证明得了的吗?”“我当然证明得了;警察证明得了,我就证明得了。”……

“老子不演啦!”太子老了,说话也说不过世子。最近还染上了这样的毛病,一着急就结巴,一结巴就脸红;这次虽没有结巴,却“结结实实地涨红他的猪肝脸”——这是他自己一时记起来的;多年以前一个年轻女人对他的描述。很普通的一个描述,适用于无数人,可他恨透了它,从此也恨透了自己会不由自主涨红的脸面——他还进一步想到,这般的仇恨最近这些年会每年增加一两个……他彻底恼了;扔下这句话,转身钻进他心爱的夏利车的后排座位,闭上了眼睛,哆嗦嘴巴。

世子呆住了一下,接着是把手里的本子和尺子砸在了公路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公路上。天上的太阳似乎也是一屁股坐在了公路上。好几个钟头竟然没有声音、没有一辆车经过,这会是个什么鬼地方,这两个人会是为着一个什么目的怎样找到这里来的呢?

也许唯有漫无目的才能达到!他们会是在逃避什么呢?世子没头没脑地想。

太子和王子是中年以后才认识的,可以说多年以来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可他们之间相互并不尊重,也难得说有任何喜欢。他们甚至都很少相互说话,王子所会说的东西太子从不爱听,而太子说的王子总是很难理解,于是太子无论对他说什么都会自然而然夹带上讥讽。可他们俩老是在一起,做些毫无目的的事,或者什么也不做,相互呆坐着,半天才会有一个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就抬眼看他,而被看的人总会觉得似乎是被一条狗看了——他们老是把对方错觉成了是自己养着的一条狗。

整个上午,王子一有机会就站在太子和世子的前面一点,有意地要和这父子俩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他也想不出这样做有何意义。人本来就不是做任何事都需要有个什么意义的,王子更不是这样的人,问题是这次他偏生这样想了,然后甚至为此很沮丧,可他仍然要这样做……当锐角消失之后,他一时不知所措,然后是走去站在世子前面,为他挡住些照在脸上的太阳光,舔舔嘴唇就开始他的补充说明。非常费力,他言语干涩,扭动着粗笨的身体和蜡黄的脸上每个张牙舞爪的毛孔,表情里还有几分愧色——天知道,他会是在惭愧什么。反正不会是因为他的话没有人听,他一辈子都是说些没有人听的话。他的补充毫无意义,警察的分析只针对当事人。虽然出事时他就坐在太子旁边,他惊慌失措的大喊大叫多半还有多手多脚很难说没有影响到这件事情的进程,但警察还是依据某种规程把他排除在了分析之外,他就是远远看见、隐隐听见,他不是完整的见证者,他的东西进入不了方程式。

他说到一半,世子仿佛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一骨碌爬起身子也钻进了夏利车。他当然知道,在整个他叙述的过程中世子就只是在自己想,但王子仍要觉得被轻慢了。虽然太子和世子经常这样轻慢他,他也经常以这样的轻慢反击他们,今天他尤其不高兴,低低地骂了一句:“他妈的这是两个什么人!”接着是升起一点声音长长叹气:“好人真难做呐……”他微微仰起头,阳光马上刺得他的眼睛眯缝起来。

世子坐在了太子的旁边,开始没有说话,几次去看太子,想要盯住什么,比如他干裂的嘴唇——仿佛在寻找欲言又止的感觉。世子在心中感到不忍,觉得自己把太子逼得太紧了。

“爹,走去吃饭吧。我很饿了。”最后,他这样说。

3

这个饭店叫做“金发北方佬”,确实是一本正经的北方口味,店主也是真正的北方人,却没有金发,不过是两个温和的黑头发的中年两姊妹。世子喜欢这里的各种饼子,店主人与他熟识已经有好些年了。那些个除了家再无一处可去的日子,世子经常是在这家煎饼屋喝着黑啤酒度过的。

每次来她们都热情欢迎他。给他端来食物之外,还尽量跟他说些闲话,送上好多强作欢颜的微笑。而这回她们明显躲着他,他看她们,她们就低下眼睛、偏过头,而背对她们,他又觉得她们的目光火一样灼在他的后脑勺,叫他毫无准备也羞耻起来:难道她们也已经知道太子的犯罪了?

世子一连要了五种饼子,妹妹仲子都声称没有,“那你们有什么,就随便给我们来点什么吧……”世子懒懒散散地说,并没有她想要的反击。他似乎也完全失去了吃点什么的欲望,他开始后悔,怎么会和他们一起跨入到这里来了呢,这个谎称的世外桃源?

“明确说吧,你和这个老家伙在一起,那要什么就没有什么!”内容显得是泼辣,但她说话照样偏转着身子,面色惊慌,声音也惊慌。她并没有指点出来,但世子立即就确认了,“这个老家伙”就是太子。

若换在平日世子肯定要破口大骂了:对子骂父,是可忍孰不可忍?可父亲有罪在身?他想了一下,想到必须要谨慎,于是特别学出点流氓神气说:“那我就不要葱花饼……可以给我葱花饼了吧?”可他学的很不像样,他更羞耻了。其实这是郊区的风尚,一个男子一旦长出胡子可以被视为是男人了,除了谑浪笑敖之外对待年轻女性倘若还有别种柔情,是会被人笑话的。世子虽然是个有点沉默寡言容易羞耻的人,可这样的训练也并不少。

他坐在她们笨拙的实木椅子上,一只手掌心贴在被阳光晒成温润的实木条纹上出汗……他又想去了那些无处可去的中午,那个经常在桉树梢上刮着大风、天空冰冷、阳光鲜艳的季节,他喜欢她们窗台上细细的灰尘,特别是一盆螃蟹兰,他把眼睛尽量挨近它的翠丽和鲜红,以便把它们放大,好让它们挡住大部分的光,他故意透过它们监视他的因为不能进去而紧锁的家门。然后,有什么就变了,也许一切,这些漫长的白天这些阳光有如此寂寞,这个少年仿佛已经活过了两百万岁……而现在,他一下子想到:有什么在他身上肯定消褪了。失落是块水中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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