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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城里乡下(短篇小说)

日期:2022-4-28(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1

又到了野菊花漫山遍野开的时候。丁老汉挑担箩筐,站在村头高坡上,望着自己满田绽放的棉花,心里盘算:今年的棉花好,都拿去压皮棉,给城里的崽哩们打几床被絮……

“老头子,崽打电话来了,过几天就接我们进城!”大娘的大嗓门像个广播筒,田间地头的乡邻围拢过来。

“老哥,要进城了?好哦!”

“村长,崽哩真孝顺!明年俺华崽大学毕业,要是能留城里,将来我也去享福!”

“崽哩,你听见呗?辉煌叔要接爷爷奶奶进城了。你呀,要争气,好好读书,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苦啊!”

村里人在羡慕之余,总会趁机教导自家的娃,在自己心里寄存一份希望。

进城像一个结,结住了丁老汉所有的郁闷。一大早,雨后的秋凉丝丝的。丁老汉蹲在自家门口的麻石条上,手里掂一只竹烟棍,密集的竹节犹如他青筋暴突的手指,烟锅像一个狮子头,窝在手心里的那个装烟丝的黑夹子被摸得白晃晃的,烟夹子里总会藏着几根竹签和一个耳勺子。烟棍是他从背后竹峦里精选出来的,竹峦是他当生产队长那会号召大家种的,烟夹是大哥去世前送给他的。崽哩们出息了,一条条高级香烟往家搬,可丁老汉依旧吸着那黄烟棍,想要他扔掉烟棍就像要他命一样。

丁老汉吸旱烟过瘾,像要把烟油子都吸到肺里去。吸完一袋,啪啪啪在麻石上磕烟锅,石条上都磕出了一幅画。磕罢烟锅,他背着手踱着方步满村晃悠,就像他当小队长时一样视察,顺脚就迈进喜福家。他用竹烟棍磕着床沿:“喜崽哩,太阳照着你猴子屁股了,还睡?”

喜福一骨碌坐起来,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喜福就敬畏丁老汉。“大爷进城后,再也唠叨不到你了。你呀,看看咱村谁家没盖楼房,这破瓦房还是人呆的地吗?连个猪窝都不如!都奔四的人了,不要整天耗在麻将桌上,也该正经处家!”

训完喜福,又去村东四泉家。还未进门就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腊梅撞了个满怀,腊梅一见村长就慌筋。丁老汉把竹烟棍倒插在裤腰带上,“女崽哩,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整天在外疯。你家四泉拼死干活,赚两个钱不容易。外面摇钱树,家里聚宝盆,你不要看四泉老实,人怕伤心,树怕伤根,安稳过日子好哇!”

在海生家出来,丁老汉还不忘去看望村头那伴他七十载的老香樟树。他默数着打小父亲教他数数的那条麻石台阶,信步转到那土砖砌的牛栏边。大牯牛是田地到户时,他和他大哥用五斗米在邻村换来的小牛犊。他摸着大牯牛的牛角,自言自语:老兄啊,你说我该不该进城呀!都说叶落归根,这把老骨头还要去城里蹭?唉,你就乖乖跟着二侄,别犯倔,会多挨鞭子啊!

朝霞映在门口塘里,漾得肥嫩的鸡油鸭油五彩斑斓。浣洗的媳妇们叽叽喳喳笑着:“大娘,又杀鸡,又宰鸭,么时进城呀?”

“今朝,大崽哩开车来接!”大娘满脸的皱褶弯出了心底的快乐,“他大婶,赶明儿俺俩老倌进城了,帮忙照看房子哈!大妹子,俺柴房里还有很多劈好了的板柴,可以拿去熬糖!他大姑,下回进城买年货就不要上饭馆了,去俺家吃饭啦!”

日头刚过门槛,大儿子辉煌就开着一辆小卡车来了。丁老汉靠着竹椅,猛吸着黄烟,嘟囔着,“还真想把整个家搬走呀!”

车子刚停住,乡邻们都围过来了。

——村长,这是今年刚收的花生带去给城里的孙子们吃。

——大娘,这是去年存下的糯米粉,还有豆鼓,香着哩!

——大爷,这是俺昨儿摇落的桂花,呛着糖,新鲜呢!

小卡车装满了大山的朴实,扔下丁老汉无限眷恋和牵挂,缓缓转过山头,往城里开去……

2

小卡车七转八拐,一样的高楼,一样的街道,弄得丁老汉像进入了迷宫。“城里的弯弯肠子真是多,还是俺们村好,我站村头高坡上喊一声,全村都能听见。”丁老汉摸摸竹烟棍忍不住又想抽。

高楼四墙缀满了闪烁的霓虹灯,五彩斑斓在流转。

“城里真是好,夜上比俺村的白天还亮!”大娘由衷赞叹。

“照这么亮,怕鬼啊?”丁老汉很不满意这样的浪费,边嘟囔边想着:村里虽然家家都装了电灯,可用的都是十来瓦的灯泡。为了省电,庄稼人都早早收工,早早上床,看个电视,也要把灯关了。

丁老汉把摸出的竹烟棍又插入裤腰,板着脸,怎么看这城里怎么不顺眼。小卡车停在小区里,小区进进出出的人谁也不拿正眼瞧一瞧,更别说上前搭把手。城里人怎么都这样?上车时,乡邻可是抢着来帮忙!

外公外婆进城,外孙女芷婼像个小麻雀,跳上跳下,叽叽喳喳。见着外婆,上去就绕着脖子亲得叭叭响,弄得外婆像个小媳妇,害羞了。

“外公、外婆,去我家住吧!我家房子大着呢,楼上楼下,方便,还可以跟我爷爷奶奶作伴!”芷婼心里纯净得像山泉。

“好,轮流住,先在两个舅舅家住,再去你家住。”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大儿子辉煌当年考上大学,丁老汉杀猪宰鸡摆了十几桌酒庆祝,还放了通宵电影。儿子终于辉煌腾达了,当多大的官,丁老汉不知道,只知道在家很难见着他,想见得在电视里找。大儿媳艳萍前几年下岗了,夫荣妻贵,现在也安排进了非常不错的单位。宝贝孙子佳晋秉承了父亲的书性,上了重点高中。

家里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住的是高档小区,房子是典雅的复式楼,推开朱红闪亮的双层防盗门,毛绒绒的拖鞋一溜排开。清一色的红木家俱,旋转式的木扶手楼梯,耀眼的水晶灯悬在立体式的客厅正中,电视机居然比家里的八仙桌还要大,米黄色的真皮沙发上铺着绣花的毯子。最让大娘眼前一亮的是那盆米兰,且不说那浓郁的花香,单是那描绘得栩栩如生的大青花瓷盆,就值不少钱。

媳妇艳萍领着俩老进了客房。落地式玻璃窗,蓝色绸缎刺绣窗帘用蝴蝶结挽起,微风拂起,吹动着那薄如蝉翼的白纱,两盏小巧别致的兰花壁灯,把房间照得温馨极了。这席梦思床真够大,大娘忍不住用手摸摸床上的被子,软乎乎的,跟蚕丝样滑溜。客房都是如此的豪华,媳妇房间肯定更好!大娘探头发现媳妇房间门关着。嗨,城里就是城里,哪像乡下人那么随便,别说房门不关,就是大门都不上锁。

“爸、妈,床上是蚕丝被,如果晚上觉得冷可以在衣柜里再拿一床搁上面。”艳萍不是很乐意接他们来,既怕他们不爱干净,又担心他们唠叨,但她不敢小瞧乡下出身的丈夫,自己的工作是丈夫给的,丈夫的父母不能得罪。

丁老汉和大娘相视无语。大娘想的是,千层底的布拖鞋哪能进得了这家的门。丁老汉想,棉花田里的棉花看来是用不上了!莫名的失落在这对乡下来的老头、老太太心里赶也赶不走。

丁老汉俩对这媳妇一直很愧。两口子结婚,别说三金二银,就是买张床的钱都给不起,媳妇生孩子,家里农活丢不开,全靠媳妇娘照看。现在进城了,得好好让媳妇轻松轻松。俩老躺在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便分好了工,丁老汉负责买菜,大娘做饭洗衣服拖地板。

家有老,是个宝。艳萍的日子过得像皇后,下班回到家,饭菜已上桌,吃完饭,碗一推,就可以开始烫电话煲,烫完一两小时的电话煲,就开始梳洗打扮,说是去减肥,其实就是去跳舞。丁老汉很看不惯那些扭腰摆姿的女人,可儿子不反对,他这个做公公的自然不好言语。

丁老汉没事可做,电视看多了也腻,躺在软软的沙发上,闭着眼就是那山背后的竹峦,还有那条老水牯,赶不走,挥不去。一尘不染的家让他憋息,他揣着竹烟棍,背着手,到小区里晃悠。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张熟识的面孔,喧嚣的车流,听不见一声熟悉的问候。怅然若失的他靠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忍不住摸出竹烟棍,狠狠地吸着旱烟。吸够了,看看头上小得可怜的蓝天,小声嘟囔着:他妈的,这哪是来享福,简直是进了监狱,明天我就回乡下去。

“佳晋,去那家网吧?”一群学生骑着车子一阵风刮过。

佳晋!是俺家的佳晋吗?丁老汉急忙抬起头寻找,可哪儿还能看见身影。“上网?这可糟糕,电视上说上网跟抽鸦片一样,上瘾后就等于废了一个人,他夫妻俩只知道忙各自的事业,俺可不能糊涂,得摸清这鬼崽子的底细。”

丁老汉顿时觉得有了一份责任,回乡下的念头全没了。饭桌上,他故意问:“佳晋,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一定要超过你老子,考个好大学啊!”

没等丁老汉把话说完,佳晋就把碗啪的放在桌上:“没胃口,不吃了!”

“你这个死老倌,唠叨什么呀?”大娘一见,赶忙出来圆场,“宝贝,你吃饭,奶奶炖的板鸭可好吃!”

“滚,滚回乡下去!”

好心变成驴肝肺,大娘受不了孙子的吼叫,真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李老汉拉住她:“一个孩子的话你还较真?要走也得等崽哩回来再走,还可以去老细家住住!”

“你等崽回来,俺走!上午细媳妇玉琴打电话说老细去进货了,听她口气想俺去帮几天忙。”一向顺着老伴的丁老汉只好看着大娘提着包出门了。

3

进城这么些时日,只字不识的大娘居然学会了打的。过了几个红绿灯,就到了细崽辉松居住的馨香小区。细仔哩似乎有先知先觉,上次看娘时就留下一套钥匙,说在哥那儿住腻了就来这住。

推开门,李大娘吓了一跳,以为老细家里进小偷了。只见沙发上、茶几上,甚至床上全都是衣服,拧起来一看才明白是儿子店里卖的新衣,再看阳台的水池里还浸泡着一大盆脏衣服。整洁惯了的大娘放下手里提包,挽起袖子就清洗起衣服来,边洗边嘀咕着,这个浑婆,乡下女人都不会把内裤袜子揉在一起……

那年,弟弟辉松中考失利,姐姐文英考上了大学。是让儿子重读初三,还是送女儿上大学?家里实在凑不拢两个孩子的学费。丁老汉愁起来烟瘾更重,越咳嗽越抽,越抽越咳嗽,整晚磕烟窝,床前的踏板都积满了一层烟灰。

睡在谷仓上的辉松暗暗抹眼泪。第二天,辉松收拾了几件洗换衣服,跟着二堂哥去汕头做泥工,那年,辉松才十四岁啊!这么小的孩子就得外出打工,哪个父母不心疼!大娘在灶膛前哭,丁老汉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抽得肺都快咳出来了。

辉松先是每月几十元,后来每月几百元往家寄钱,说是给姐凑点学费,给父母贴补点家用。大娘把那钱放床上一张一张铺平,似乎在抚摸着儿子冻伤的手:天又冷了,整天泡在水泥浆里的手又冻肿了吧?在家里,娘可以灌个热盐水瓶给你捂捂,可你在千里之外,娘想给你暖暖都够不着了!这钱娘给你攒着!大娘抹着眼泪,把平整好的钱放在樟木箱底,加上了小洋锁。

那年,大娘胃出血,箱底的钱也舍不得动用分文,硬是撑着用乡下人的土方子医治。攒到三十万时,丁老汉不再让辉松做泥工了,说,崽哩,拿这钱去城里盘个店吧,然后再娶个媳妇!

辉松把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店铺有一间变成两间。蓬头垢面的农村娃也成了英俊潇洒的小伙子,还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城里姑娘。

漂亮当不了饭吃。眼前这乱糟糟的家还真让大娘看不惯。辉松进货回来后,看见老妈在家,忙里忙外得张罗着弄吃的,心里高兴,可惜细崽哩言语短,笑了,便忙自己的去了。

玉琴从店里回来懒洋洋得翘着二郎腿等饭吃,大娘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故意拿个抹布在媳妇面前晃来晃去,用斜眼瞪她。唉,真得让儿子带她下乡住段时间,看看乡下的媳妇是怎么做的!俺结婚四十年了,从来没有让他爹进过厨房。

大娘是越抹越来气,砰,桌上刚泡好的参茶打翻了,滚烫的水溅到大娘脚上,也洒到媳妇腿上。玉琴一蹦三尺高,眼睛瞎了?没人让你做事,装什么样子!

憋了几天,大娘也忍不住了,大骂,变个女人钻出世,不做饭,不洗衣,摆作谁?

媳妇的话就是圣旨,辉松从来不敢不听。今天居然被奚落,玉琴扬起手就要打大娘。辉松赶忙跑过来,拦住玉琴,不满地瞪着娘,为什么呀?

你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娘骂她是心疼你!大娘一屁股坐沙发上,撩起裤腿,看着还红肿的脚背,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儿不是俺呆的地方,还能去哪?大娘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辉煌家是不好意思回去,老头子固执地想要管教佳晋,一个人回乡下,村里人会怎么看我?唉,还是去女儿文英家吧!都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媳妇毕竟是从别人肚子里钻出来的。

4

文英是山村鸡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是村里头一个女大学生,不仅长得俊秀而且聪明能干,毕业留在城里,婆家是领导干部家庭。迎娶的场面当时轰动了小山村,九部桑塔纳排成了一条长龙。那时只有县长才有桑塔纳坐啊,前面还有两辆崭新摩托车开道,那气势不亚于省长出巡。

丁老汉是个实在人,不喜欢那么张扬,送孩子读书已经掏空了家底,他拿不出很多的嫁妆。亲家母秀梅说,女儿现在是麻雀跌进米箩里,不愁吃不愁穿,嫁妆不要置办,彩礼我们也不给。弄那么多婚车也只是装面子,多派些人过来就好,我们定了全城最好的酒店,准备了四十八桌酒席,酒店的总统间一般人是定不到的!亲家母说话很现实。亲家公忠平说了一句实话,送女儿读书是最好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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